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悼念金門東沙王府陳老太夫人

在10月6日因腸胃吸收不良,於金城東沙救護車送往署立金門醫院(左);於11月7 日確診前,前往醫院探視(右)。

獨家報導【文.圖/王宏男 博士(國立金門大學通識與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

走了,這次真的走了!台灣的叔叔與姑姑10月底回金時就知道奶奶身體狀況不好,當時奶奶10月6日已救護車送往醫院,親人亦返金演習一次;但此次?高齡94的奶奶於12月10日在金門署立醫院救治無效之下,在僅剩最後一口氣,送回她從幼年童養媳到成年嫁給爺爺,生活大半輩子的東沙老家。事實上,已有前兆,父親早在11月初即簽下放棄強制性急救聲明書,因奶奶生前最怕痛,讓她無痛離開或許是最好解脫。

從送到醫院到返家安寧過程曲折離奇,惟令人不解的是,救護車從10月初送進醫院的原因是腸胃吸收不良,卻在醫院病房確診新冠病毒;然而康復後,腸胃也恢復吸收正常,家人都感到慶幸,預想不久應可返家休養,一如往昔。然而命運捉弄人,12月10日晚上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破一切的美好。照顧多年外籍看護打來表示奶奶快不行了,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讓人措手不及。

有此構想寫這篇的動機或目的,除留下紀錄之外無他,希望在接下來的日子,無論在心裡或各層面,家人都能留有一位置存著奶奶生前的美好,讓奶奶「德範永懿」的事蹟,不會因時間的推波助瀾而消逝。更重要的是在提醒後人,無論遇到任何挫折都要有活下去與克服萬難的勇氣,讓奶奶的懿範、淑德、母儀與精神永不熄滅。至於離世的過程……

奶奶育有五子一女,生前最疼愛四叔。據四叔口述得知,10日晚上11時奶奶在他手抱於胸下慈祥帶笑,彷彿回到童年般,憶起生前美好,漸失去體溫,手腳由軟轉硬,肌膚顏色由紅轉紫,惟沒變的就是像花朵般的笑容,永存於世人心中。人家說「長孫如子」,爺爺早在我出生前就已駕鶴西去,所以跟奶奶感情異常的好。

仍記得唸小學時,在正氣中華報(現在的金門日報)暑期英文營,得知奶奶在家病倒,隔壁鄰居同是老奶奶背往東沙醫院,從報社搭公車返家途中,心中一直默念阿彌陀佛,告訴菩薩希望自己折陽壽來換奶奶健康,如今卻走了!要說走得突然或早有預期也罷,只有入殮時一具冰冷遺體或靈堂前一具棺木擺設在眼前,才會知道心裡有多痛,惟有親身經歷,勝過千言萬語。

除折陽壽外,將時間推得更遠點,猶然記得小時候還在待哺之年,特別難帶、難養,只有撥著奶奶的手指頭才有安全感、微微入睡,只要抽離指頭就會嚎啕大哭。別的小孩是吸吮自己的指頭,我又特別不一樣,只有撥弄與吸奶奶指頭才能睡得安穩。別人的指頭味道不對,很快就察覺有異。那種習慣與依賴,只有我倆最清楚。

到了唸幼稚園,這所幼稚園非常特別,是縣轄下七所將軍小學之中,唯一被廢校的小學,位於歐厝的「愛華國小」,為陸軍93師所認養,而以師長王愛華將軍為名。別的同學排路隊從珠山起點排到東沙上學,都是自己一人,跟別人不一樣的是,我還要有書僮陪伴,只要發現奶奶離開,就躺在地上不顧左右的哄然大哭,無論排路隊或在課堂上都一樣,那位書僮就是我的奶奶。

進一步要說我有多難帶?幾位叔叔與姑姑都可能更為有感,頑皮的性格,聲名遠播,整個村子都知曉。番石榴樹與三合院屋頂,是我挨揍時的避難所,因為大人的體重,樹上或屋頂都很難一躍;怕下來被挨揍,某日夏天月圓曾在屋頂睡了一晚,還是奶奶好言相勸之下與調停,才妥協爬下來,奶奶成了我的護身符與解除危機的key person。

至於買玩具也要買跟弟弟相同款式。平常日大人都在外工作,就像留守兒童一樣,只有我跟弟弟、奶奶相依為命。奶奶去市場買菜,就會將小孩託給鄰居照顧,跟奶奶的協議就是記得買玩具。市場就像彈丸樣般的大小,要找到相同款式與顏色談何容易,搞得奶奶暈頭轉向的。這還不要緊,依稀記得有次像拖油瓶一樣跟奶奶到市場買菜,看到喜歡的玩具非買不可,不買也不顧其他人就躺在地上哭得撕聲裂肺。簡直無理取鬧!

從待哺、幼稚園到小學,值得一提的是國中時的叛逆。在學校品行頑劣就算了還逃家,逃家最慘的就是沒生活費。向家裡伸手,只有最疼我的奶奶願意救援。當時在家照顧幼兒的三嬸,礙於她是幼教老師,知道好逸惡勞與助紂為虐的道理,一是三嬸講道理,另一是疼孫心切的奶奶,導致無謂的誤解及心結。因為我的無知,導致無謂的紛爭。兒時曾記得奶奶在家祭時講過:「你爺爺中年早逝無福享受,相較於我比他福氣的多。」

奶奶在嬰兒潮出生,童時經常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含辛茹苦育子有成熬出頭了,牙齒也掉光了。父親是地方上出了名的火山孝子,退休後,雖然與奶奶住在不同處所,但每天無畏風雨也要騎車回東沙看媽媽;父親常到市場買「滿煎炱」(又稱滿煎糕或免煎嗲)回家孝敬。至於我呢?知道奶奶喜歡吃花生,用利器磨碎後放在奶奶嘴巴裡咀嚼,雖然我知道她是用吞的。畢竟完成老人家一個心願至關重要。

四位叔叔與姑姑輪流返金看媽媽,三叔與四叔是過年、二叔與姑姑則選在暑假。五叔在金門於台電工作關係,長年在家隨侍照顧奶奶。叔叔與姑姑每年都會回東沙給奶奶梳妝打理(當時奶奶已中風臥床),然而臥病在床並未澆熄他們返金孝心。依稀記得三年前過年某天晨曦,三叔與四嬸輪流推著輪椅,帶著奶奶從東沙推到小西門的環島南路,去看父親在小舅家種植的蔬菜,俗稱父親的秘密花園。

五福堂佈滿走廊各界送的花籃。

12月10日下著小雨的晚上,救護車載往東沙斷氣,11日下午三點移靈前往殯葬所,選在12日入殮。雖94歲高壽理應送上祝福,惟過程家人仍泣不成聲、哀慟萬分。前述從待哺、幼稚園、小學到國中,五秒鐘像極了縮時攝影般在腦海裡浮現,任何人在當下都無控制自己情緒放聲大哭,因為從今以後再也沒有奶奶可以叫。12月17日奶奶就要出殯告別人世了!

位於殯葬所右側佈置公祭場所景賢廳(左),並於12月17日舉行公祭(右)。

氣象預報16日將有霸王級寒流,惟慶幸的是17日未雨。因為在五福堂守靈的連續幾天皆小雨,大夥不免感到憂心出殯日會不會澆熄悼念及送別人潮,奶奶生前喜歡熱鬧。擺滿靈堂的鮮花,早已容納不下,藉此感謝各界贈送。16日下午約好三點準備佈置公祭場所,選在景賢廳;相較於懷恩廳面積小,主要是較晚登記的原因。時間訂在三點佈置公祭會場,東沙鄉親早在二點多紛紛前往殯葬所佈置,不到四點就已佈置完成。17日早上8點下了小雨後就放晴,總算放下心中那塊石頭了!

父親表示:「出殯前一晚我們五兄弟守靈,坦誠面對阿嬷仙逝後,各項經費支出提出討論,均能尊重做大哥的決定,阿嬷留剩30餘萬,奠儀不分兄弟彼此收入多少併入共同支用,不足部分五兄弟再平分攤;喪葬補助費申請下來後,如有剩餘留做家族公積金,老家祖屋修繕維護及祭祀,以及過年過節兄弟團聚使用。兄弟一團和氣共体時艱相互取暖,無私無我相互包容体諒,擦乾眼淚振作起來,共同來完成此生的母喪任務,如今回想我做到了。我答應阿嬷放心的随觀世音菩薩到西天做神佛去了!家中弟妹們請她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們,今後會將她老人家留給我們的福報,傳承至下一代,永垂不杇。」

12月17日中午11點從五福堂移靈。

中午11點出棺,從五福堂移棺到距離僅10公尺景賢廳,由山后出動10多位王氏宗親負責,先家祭後公祭,以利後續時程安排。此次金門王氏宗親可謂全員出動,包括山后、榜林、何厝、中蘭、洋山、後盤山、田浦、后宅、東沙、尚義等。寒流澆不熄送老奶奶最後一程,公祭過程莊嚴肅穆,子孫超過50位,從置棺室擠到走廊上,景賢廳座位早已座無虛席,從台灣回來的親友早就數不清,室內外擠滿等待公祭的親朋好友。

置棺室超過五十位子孫(左),與景賢廳座無虛席(右)。
中午13點多從殯葬所(左)景賢廳(右)移棺往金山公墓。

隨後13點多,靈車移往安葬在距離殯葬所百公尺處的金山公墓,意味著奶奶將長眠於此,過程非常圓滿。事實上有多位好友因臨時訂不到機票又分身乏術,已知會公墓所處位置,希望清明時節能同前往祭拜。安葬結束後,即驅車返回東沙,牌位安置在二樓爺爺佛廳,意味著常相廝守、有始有終。奶奶的一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含辛茹苦育子有成,踏實的留下慈悲喜捨足跡。

距離殯葬所百公尺處的金山公墓。
毛筆點奶奶牌位(左)與大孫繞棺(右)。
迎奶奶回東沙家(左)與伴在爺爺牌位旁常相廝守。

奶奶告別人世、劃下句點,象徵著清末明初金門「童養媳」時代的結束,她是家中發號施令的三軍統帥,一門五子分別囊括陸海空三軍,長子空軍少將、次子空軍中校、三子海軍陸戰隊、四子陸軍上尉,保家衛國在社會上皆有所成;也曾在陳水在縣長時期當選金門模範母親,如同前述奶奶的懿範、淑德與母儀,將常駐我心。

最後,有太多要感謝的人,致送鮮花、奠儀、罐頭塔,以及百忙抽空前來幫忙的宗親與公祭者。如果沒有您們鼎力協助,也不會圓滿完成。相信奶奶看到那麼多子孫與親友前來送她最後一程,肯定含笑九泉。治喪或祭祀期間美中不足在所難免,在此代表家人致上十萬分歉意。一切如同文天祥所言的那般:「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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