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的戰術價值 總是被人們低估

文:吳崑玉|圖:編輯部

論軍事、政治、還是網戰,臺灣人總是喜愛進攻、占領、輾壓。即使戰況不利,也崇拜打死不退,死守到底,鄙視後撤休整,或戰術轉進。結果卻經常是虛擲兵力,浪費人才,寸土必爭,恐懼破口,一營後撤,全軍潰散,導致全面失敗。

討厭「退」的觀念來自於農業社會傳統。在農業社會,土地代表了人力、糧食、稅收,加上其軍隊以步兵為主,缺乏機動性。所以農業社會軍隊喜歡「牆」,依賴城牆、長城保護,拒敵於國門之外,一旦敵軍破牆而入,便會大肆劫掠,如入無人之境,前方部隊則被切斷補給,斷絕糧道,肚子一餓,軍心渙散,自然撐不久了。於是浩浩蕩蕩,雄壯威武,卻接觸即潰,轉瞬煙滅。

但縱觀世界軍事史,真正精銳的部隊是懂得「退」的部隊,而非只知「進」的莽夫。二次大戰日軍不可謂不勇,以光榮戰死為榮更是其民族傳統,但動不動「萬歲衝鋒」,成批倒在美軍機槍陣前,死得毫無價值,除了「蠢」字無以名之。如果日軍懂得保留實力,誘敵深入,給美軍包餃子、切手指,美軍才會感覺到痛,太平洋戰爭可能會再延長幾年。

軍事專家們常以漢尼拔(Hannibal)的「坎尼會戰」(Battle of Cannae)為殲滅戰典範。西元前216年8月2日,羅馬八萬大軍衝進人數較少(約四萬)的漢尼拔戰列,卻在一天之內被殺掉六萬人,一萬多人被俘,不到十分之一人逃出,執政官兼指揮官保盧斯(Lucius Aemilius Paullus)與約四分之一羅馬元老都在此役戰歿。後來打敗漢尼拔的大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也在陣中,僥倖逃出,後來還娶了保盧斯的女兒。

當時的會戰,雙方都會先將部隊開出營地,排成戰列,然後看誰要主動發起攻擊?一般戰術原則都會以保持戰線完整為第一要務,害怕陣線被衝破,或兩翼被包圍。漢尼拔算準當天輪值的羅馬執政官法羅(Gaius Terentius Varro)是個自大驕傲的二百五,於是善加利用其自大自滿。他違反一般中軍最強的觀念,將素質最差的二萬五千名高盧新兵放在中軍前線,後方由八千名久經戰陣的西班牙重裝步兵頂住;一萬二千名驍勇善戰的非洲重裝兵則分列兩邊,再往外的兩翼則由騎兵掩護。而且他把陣形排成一個中間挺著大肚子的凸出模樣,引誘羅馬軍團向中間進攻。

戰鬥一開始,羅馬軍果然向最弱的中軍高盧步兵進攻,高盧步兵慌忙後撤,但被後方西班牙重步兵頂住。漢尼拔兩翼騎兵先衝出去擊敗較弱的羅馬騎兵,兩側的非洲努米底亞重步兵則向前進,漢尼拔的陣形逐漸變成一個向後凹陷的新月形,羅馬大軍則被包在中間。兩側步兵則不斷向內擠壓,最後擠到陣中羅馬人連揮刀砍劈的空間都沒有。漢尼拔的騎兵清掃掉羅馬騎兵後,便回頭攻擊羅馬軍隊後方,完成包圍,剩下的工作便是在盆子裡砍瓜切菜,八萬羅馬大軍在劫難逃。

漢尼拔不像一戰的法軍或二戰的日軍,迷信「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反而深知「有計劃的後退才能包圍殲滅敵軍」,即使數量上居於劣勢,亦能以此戰術以寡擊眾,反敗為勝。許多傳說與戲劇均神化了斯巴達軍隊的英勇,但在真實的軍事紀載中,守溫泉關的三百壯士並不是寸土不讓的硬碰硬,而是很愛把陣線往內縮一點,引誘一隊敵軍進來後,再三個砍一個的快速殲滅,然後再恢復陣線。到二次大戰,史達林格勒大敗後,蘇軍氣勢如虹,希特勒仍舊只會下令「不准撤退一兵一卒」,但德軍南方集團軍總司令曼斯坦(Erich von Manstein)說服希特勒放棄卡爾可夫,逐次撤退將近一個月,等蘇軍補給線拉得過長後再從腰部將其截斷,令蘇軍損失52個師約九萬人,頓內茨克河防線隨之崩潰。

一個有計劃的裝孬後撤,可能比挺著胸脯硬幹更能有效達成戰術目標。諸葛亮七擒孟獲戰役中,亦曾令魏延勇將拖刀詐敗,引敵入陣再予殲滅。但我們的社會與軍隊向來過度鄙視後退,心理上只要看到友軍撤離,便會軍心渙散,害怕自己成為孤軍,於是都想向後方比誰跑得快?結果就是兵敗如山倒。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為了面子,害怕負面心理擴散,從觀念與價值上否定後退,甚至言語中不准提到「後退」這兩個字,須以「轉進」代之。進而限制了自己的戰術選項,與敵槍林彈雨,卻始終無法殲滅敵軍有生力量,取得決定性戰果。

換句話說,一支軍隊能夠實施有計劃後撤,才是其戰術修養與紀律的高度表現,也正是百戰精兵與烏合之眾的差別所在。而能夠有序後撤,依賴的是整支軍隊的心理素質,以及大量的戰術訓練,使其懂得誘敵深入,喜愛殲滅敵軍勝於拒止打散。而不是依賴堂堂之陣,永保安康。

從軍隊到政界,其實都需要這種「敗而不亂,退而不散」的心理素質,而這正是臺灣社會普遍缺乏的心理素質。不論面對中共軍事威脅,或論證公投一戰過程,甚至評估戰鬥藍與2022戰力,這些軍事思維照樣管用。一個國家或一支軍隊,想要以寡擊眾,以弱敵強,關鍵就是這種能夠進退自如的心理素質,而不是勝驕敗餒找戰犯,暗箭背刺我最行的無良政客。

順便提一下,富勒將軍(John Frederick Charles Fuller)在《西洋世界軍事史》(The decisive battles of the western world)中談到坎尼會戰時有段評論,意思是千百年來無數將領都想模仿漢尼拔,但都沒有成功,因為要打出一場坎尼會戰,一方要有個天才漢尼拔,另一方也得有個蠢蛋法羅。很多人當不成漢尼拔卻把自己演成了法羅,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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