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走在世界背面的殺手,有一點心事:讀《謀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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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略者》書封。圖:翻攝自博客來

韓國作家金彥洙的《謀略者》(설계자들,The Plotters),將歷史上改變政局的陰謀論,推衍成一個由謀略者策劃暗殺與攻擊,以及各式犯罪掮客與殺手所組成的地下世界。

誰殺了誰,或是幕後黑手的真貌,不是故事的焦點。作家的企圖似乎是探索這套地下秩序,如何與南韓的政治變遷及資本社會相互作用。讀完之後留下的感受很矛盾,雖欣賞小說提出的命題,也對地下世界的架構多所期待,卻覺得這套應該要精密的犯罪系統,未能充分展現權力運作的幽微與人物的複雜。反倒是主角來生那些無法安於現實的遲疑,以及最終看似徒勞的反抗,更讓我留下印象。技術純熟的殺手,何以突然無法心安理得?當命運似乎全由他人安排,個人的選擇還有意義嗎?

殺手與沒有讀者的圖書館
故事的主角來生,是一名職業殺手,自幼由綽號「狸貓大爺」的老人收養,在一座藏書浩繁的圖書館裡長大,這座圖書館是接受暗殺委託的基地。來生在此接受訓練,學習如何執行暗殺任務。

仔細想想這不是有點矛盾嗎?書籍本該是通往知識、想像與理解的入口,此地真正的業務卻要求人們必須要「完全」依照指令完成工作。來生私下學會識字,還曾因懂得讀書讓狸貓大爺大發雷霆。為什麼生氣呢?我不由得認為,這是因為這象徵了來生有可能保留他對人生的思考與感受能力,平日只願意朗誦百科全書的狸貓大爺必定隱隱然了解個中差異。

這也造成了來生為何完全無法安於自己的位置,即便他技術純熟,也熟悉工作風險。來生不見得說得出什麼大道理,但那些在小說排版上特別突出的來生的內心獨白,總讓人感覺他與所處的世界之間,存在著一段無法消弭的距離。這樣的特質,隨著故事裡接連發生的死亡與權力鬥爭,左右了他的命運。

世界的背面
圖書館也不過是龐大地下社會的環節之一。在這個世界裡,「謀略者」負責規劃暗殺計畫,殺手負責執行,從事追蹤與監視的是「影子」,還有清除者(處理屍體的人),構成一套分工精密的犯罪產業。即便是最末流的工作,也能嚐到從大魚嘴邊漏下來的渣滓。

新聞與歷史紀錄呈現的是世界的表面,世界背面那張發號施令的「椅子」究竟由誰坐著?層層外包、互相勾連的權力關係,使得連執行命令的人也未必知道自己究竟為誰工作,甚至連看似身居高位的人,恐怕也不見得掌握全貌。

這樣的設定自然有吸引力。它把我們對政治交易、歷史疑案乃至偶然事件的猜疑,轉化成似真似假的觀看方式。一切早有安排,無人知曉某些事故或意外死亡的作用,更有甚者,連其實發生了謀殺也不能確認。

問題也出在這裡。龐大的地下世界沒有令人信服的厚度,原本應該曖昧又混亂的權力運作,反而因此有點輕盈,如剪紙搭成的舞台,無法滿足真正的權力其實更加游移、更加難以辨認的想像。

暴力是一筆好生意
不過,這個概念還是有趣。南韓從軍事專制走向民主化,暗殺的生意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隨著市場擴張,從國家權力的祕密工具,轉為企業也能購買的專業服務。在專制獨裁能夠隻手遮天的時期,排除異己或許不需要太多迂迴的手段;進入現代社會後,事情變得棘手,卻也總有許多伎倆與意外,能夠讓謀殺產業鏈繼續運轉。這自然是刻意誇張的政治寓言,但排除異己的需求,仍可能隨著利益流動而另尋出口。

狸貓大爺掌管的老派圖書館,與漢子經營的新式企業,正好構成兩種時代的對照。前者保留著江湖規矩與舊日權威;後者的總部設在城市中心地價高昂的地段,重視成本與規模,漢子甚至是史丹佛大學的高材生。新的時代不再需要老派人物的情義,一切都能以經營管理的邏輯重新計算。

準星的兩端
小說一開始,來生透過狙擊鏡觀看目標,扣下扳機之前卻遲疑了。他在凝視與等待之中,暫時看見了目標作為「人」的面貌。開場製造了懸念,也展現了殺手不過是被高度專業化的勞動者,技術高超、看似掌握生殺大權,卻也只是計劃裡的一個無足輕重的名字。

因此,故事末尾再把視線焦點回到準星的想像,是不難預料到的首尾形式呼應,暗示角色的位置或許會更換,殺人機制絕不停止。人在長期依賴某種秩序生存之後,還有多少能力「想像」秩序以外的生活?或許這是一場註定徒勞的反抗?

通往人生真相
嚴格來說,《謀略者》不是一部讓我特別著迷的小說。它的暗殺產業有架構,政治與資本主義的連結也帶著諷刺意味,但人物內裡、權力運作的混沌,都未充分舒展。不過,來生的遲疑,那些說不清楚究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的抑鬱,卻很值得讀者細細品味。

這或許也能解釋謀略者所導致的連帶傷害受害者,為何會在顛覆大計裡注意到來生。當那名與國會議員罪行有所牽連的女子,希望自己不要帶著醜陋的傷痕死去,來生沒有遵從計畫的指令扭斷她的脖子,而是順應她的心願,以另一種方式結束她的生命,甚至陪伴她走完最後一程。他細微的偏離,使他無法成為這套系統裡稱職而毫無罣礙的零件。

小說裡那座沒有讀者的圖書館,也是理解來生的一條線索。小說裡有一句話:「看書會使你人生倍感羞愧、充滿恐懼,你還要看嗎?」閱讀不必然使人良善,甚至可能帶來痛苦,因為它使人對原本習以為常的事物產生懷疑,也不得不重新面對自己。

因此,來生最後的反抗即使徒勞,大概也不能說「毫無意義」。他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也無法洗去過往的血腥殺戮。如果閱讀曾經為他帶來什麼,大概就是迫使他「重新經驗」他所熟悉的世界。世界有它運行的方式,人可能終其一生都找不到出口,但在那些理應順從、卻已察覺無法心安理得的時刻,一個人選擇如何回應,也許就是他尚未完全失去自由的證明。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