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雲隱市陶藝家

郭詩謙工作室的茶器與田園共舞。

獨家報導文.圖:吳德亮|責任編輯:陳益郎

「2017台北國際茶文化產業展」結束後,我在他們熱情邀約下,先後拜訪了程逸仁在桃園楊梅的工作室,以及郭詩謙座落新北鶯歌老街的「大謙堂」茶陶屋,儘管兩人年紀差了14歲,但投入陶藝創作的熱情與衝勁卻始終如一。感動之餘,我特別為兩人做了深入採訪,並詳細為作品歷程拍照記錄。

9月初,「2017台北國際茶文化產業展」在台北世貿一館盛大登場,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正對大門入口、一柱擎天的高聳鮮紅四方柱,分別以氣、雲、霧、雨四種天氣變化,代表程逸仁、林義傑、郭詩謙三位陶藝家的茶器創作與〈二一茶哉〉的茶品,在清一色制式隔間排列的偌大展場顯得十分突兀。擔任召集人的資深陶藝家林義傑捨棄成語「大隱於市」,而命名為「大雲隱市」,他解釋並非自己無厘頭或引用有誤,而是希望茶器創作能打破常規、進一步與茶文化同步風起雲湧。說法看似硬拗,但看看程逸仁與郭詩謙現場呈現的創作特色,彷彿也有著氣與霧無限延伸爆發力的期許吧?

多變風貌與藏色繽紛 程逸仁

長年隱居在楊梅埋首創作的程逸仁。

畢業於聯合工專陶瓷專科的程逸仁,算是科班出身了;儘管所學以「工業陶瓷」為主,畢業後卻基於對藝術追求的狂熱與執著,而一頭栽入現代陶藝創作之路,至今剛好三十年整。

不過,師承資深陶藝家陳煥堂的程逸仁也坦承,早先在創作靈感最豐沛的那幾年,幾乎全投入在大型佛窟,或彩妝造型器物、籐影曳趣、類青銅器等系列作品,茶器卻少有創作。果然踏進他的工作室,牆上就懸掛了一座宛如敦煌或龍門石窟的陶燒佛窟,一旁還有青銅般質感的大型花器。他說在素材大小與空間的限制下,要形塑佛陀的神韻風範,進而再現石窟磅礡的氛圍,可說倍極挑戰;為此他先深入研究歷代佛教石窟造像,觀察佛像不同表情與姿態,再全心投入創作。仔細端詳這唯一還留在工作室的佛窟,拙樸不失莊嚴的趣味中,不難發現程逸仁專注多年的功力,而以獨特的工法美感,將佛光乍現的神態完美融入,結合佛性與陶性,呈現令人屏息的感動。

在世貿茶展會場曾以「台灣茶器的西進」為題演講,還以我2012年出版、熱銷兩岸的《台灣茶器》一書為例,程逸仁說當時對岸深受影響而逐漸掀起搶購台灣壺熱潮,他才毅然轉型,從此專注茶器的創作:從蟲蛀茶碗、龍紋香器,到今天以自己最擅長的釉色為骨,不斷結合漆藝、蛋殼、金釉等多元媒材成就的鑲貝漆陶壺、變塗漆陶壺、斑駁鎏金壺、鋼鐵、志野等系列,多變的風貌與藏色繽紛的風韻,不斷有令人驚喜的表現,在兩岸都深受肯定。

以「斑駁鎏金壺」為例,程逸仁喜歡以厚重質感表現器物的懷舊或古樸風情,壺體卻異常輕盈,還以破舊的斑駁對比鎏金的嬌貴,衝突的美感也頗具巧思。燈光下仔細端詳他的兩把鎏金漆陶壺,獨特的紫藍與天青主色充分展現他用釉的功力,在同世代的陶藝家可說無出其右,無論雨過天青的飽滿,棉絮般堆疊的殘雲;或深邃有如藏傳佛寺常見的紫藍,浩瀚天際滿佈的繁星點點,都不斷散發難以言喻的魅力。而壺蓋上咨意揮灑的漆藝,多變色澤與唐卡般神秘繁複的線條圖案,加上蓋緣的一抹鎏金,造型與釉色之間,細膩流暢的動線,在在都令觀者著迷。實際取來煎水瀹茶,不僅飽滿的壺身讓茶葉充分舒展,而出水或斷水也十分俐落,可說無懈可擊矣。

再看程逸仁頗為得意的「蟲蛀釉」作品,包括茶碗、茶盅與茶倉,在陶土釉色交融的意象中,長石、石英與礦物發色既層疊又融合,自然風化岩般的肌理在變化萬千的色彩表面,不斷爆發大自然原始多變的風貌,讓人感受神來之筆的寫意,也凸顯了他的赤子之心,以及強烈追求創新的企圖。

其實無論早期的生活陶或近年的釉燒茶器,程逸仁都強調淬煉與專注,重現大自然風貌的創作。最近他又致力鑽研工筆彩繪,希望在陶瓷肌理之間注入更細膩的古典風采。可以說,儘管擁有30年的陶歷,程逸仁卻從未原地踏步,正如日本戰後大詩人田村隆一所說「為了成就一首詩,必須殺死全世界的詩人,殺死昨日那個我的詩人」。

不斷超越自己、挑戰各種不同造型與釉色,也因此程逸仁成了獲獎無數的陶藝家,從勇奪第二屆「金陶獎」銀獎開始,包括第一、二屆「金壺獎」佳作、第三屆「金壺獎」的「最有價值獎」、第28屆「桃園美展」第二名,以及金鶯獎、金質獎等輝煌紀錄。他說參賽的意義在於自我磨練與挑戰,也是最能貼近社會與市場的觀察指標吧?

復興美工雕塑科畢業作品第一名的郭詩謙。

大地、善水與柴燒 郭詩謙

座落在鶯歌陶瓷老街牛車巷幽謐角落的「大謙堂」,一般車輛無法進入,當然也很容易就匆匆錯過。好不容易找到入口,古色古香的門板外觀與大圓的壓克力燈飾招牌卻很難產生聯想。推開咿呀作響的懷舊木門進入,郭媽媽與他的經紀人未婚妻笑吟吟地來迎接。

郭詩謙說房舍係由早年阿嬤留下的窯場改建而成,他指著天花板刻意留下的大窟窿告訴我,那正是原本的煙囪位置。起初作為陶藝教室,目前則改為作品展示間,二樓則由好友承租作為燉飯食堂。此外還有驅車不遠處的工作室與大溪山腰新建的柴窯,我因此打趣說「狡兔三窟」俱全了。

儘管陶藝資歷僅有10年,在對岸被稱為「80後」的郭詩謙1983年出生,從小在鶯歌由阿嬤帶大,看著阿嬤辛苦地在環境不佳的陶瓷工廠工作,曾暗自決定日後絕不踏上陶藝之路。直至高中畢業前夕,在一場大型陶瓷雕塑展中獲得啟示,發現陶瓷可以結合雕塑,迸出不一樣的火花與驚喜,因而開始投入陶藝基本功,重新出發。

勇奪復興美工雕塑科畢業作品第一名的郭詩謙,退伍後先開設陶藝教室,專職陶藝教學,「行有餘力」再來創作,由於特別重視空間氣氛的營造與教學品質,因此招生經常爆滿,甚至引來多家媒體爭相報導,卻也使得創作時間大為壓縮,賺得第一桶金卻悖離了學陶的初衷。因此斷然結束陶藝教室,改為作品展售空間,從此專注陶藝創作,作品且以茶器為大宗。而近年鋦補陶瓷器在兩岸颳起旋風,郭詩謙也巧妙地運用鋦補技法,為作品更添趣味,例如近作大地系列的甲蟲茶倉,刻意的裂痕加上鋦釘卻更為討喜。

為表現陶瓷純樸的質感,郭詩謙不斷嘗試許多泥料及釉色的變化,最後在柴燒的質地中找到自己創作的最大公約數,「藉由柴燒,更燒出了生活與文化」。尤其喜歡柴火直接在體坯留下的自然火痕,使得作品色澤溫潤且多變化。郭詩謙說他不使用化學釉,而僅以高嶺土與長石兩種天然土石燒出近百種的釉色變化,高嶺土也作為黏著劑使用。如此木柴燃燒後的灰燼產生的落灰釉,以及充分掌握火候讓整體粗獷顯顯現自然的質感,所成就樸拙敦厚的色澤,或深沉內斂的古雅,更令人愛不忍釋吧?

目前郭詩謙的茶器創作以大地、善水、柴燒三個系列為主,代表他在不同時期所啟發的靈感:「善水」系列以白色為主體,他說有道德的人就像水,水能與萬物融合卻不會與萬物相爭,在行茶間感受茶器共鳴的善意。不過呈色的白卻非上釉所致,他頗為自得地表示,白色其實是原礦呈紅色的陶土,經他的不斷試煉而燒出「紅心白皮」的效果,看似極簡的造型與肌里,卻隱約透出無比的霸氣。

號稱台灣昆蟲之王的獨角仙,是一種體型較大的甲蟲,雄性成蟲的頭部長有一支兩邊對稱、雙分叉的巨型觭角,能拉動比自己重十倍的物品,據說因此最受日本人推崇,而以獨角仙的頭部形狀做成武士的頭盔。而郭詩謙的「大地」系列也以獨角仙為主角,他說小時父親常帶他到戶外遊玩,也喜歡飼養獨角仙,童年的記憶成了創作的靈感,經過日積月累的仔細觀察後所獲得的領悟,以拉坯成就本體,壺蓋與壺身分別以氧化或還原兩種燒法,使得表面產生不同效果的浮光耀金。再透過多種雕塑技藝以手捏形塑出栩栩如生的獨角仙為壺鈕,並貼上貴氣的金箔,搭上如拉開虹的弓捏塑的一截原木提梁,更一氣呵成劃下完美的驚嘆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