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春,指的是大年初一拜年、祈福、踏青的習俗。思而究「春」這字,由草、日、屯組成,顯示日暖草木破土而出,其中「屯」字尤其生動,如動畫般表現出草從凍冷甚久僵硬的土地,使勁地費盡心力地掙扎冒出的樣子,正所謂「陰氣尚強,其出乙乙」也。
立春,雨水,驚蟄,萬物領受一道道玉皇大帝的聖旨,奮力萌芽,發枝,長葉,開花,天地齊聚最絢麗的色彩、燦爛的樂音,勃發的生氣,這宏偉盛大的風情,怎能不四處走走賞花鳥看山水,聽人間掀起的歡樂煙火?

如此一來,走春的意象擴而張之,凡尋春,探春,迎春,思春,遊春,戲春,在春天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謂之「走春」。是以,無論公園裡遛狗遛老人遛小孩打陀螺盪鞦韆玩水塑沙,吹薩克斯風彈吉他唱歌跳舞的大媽大叔,或是把一畦畦水田插上春稼新秧,走入春柳新綠的校園開學,順著車河流向公司行號工廠店家的開工,乃至親朋好友相約喝春酒稱觴舉壽,避邪平安、摸春牛,大富貴健康吃百二、拜月老求姻緣、詩會茶道花藝……凡是在春天萌發的活動,挑起蕩漾春心,撥弄一池春水者,都是走春的象徵。
2026年央視春晚的亮點之一,便是十二月令花卉與經典詩詞相融的雃會,據說此創意來源故宮博物院珍藏的清代藏品白玉月令組佩。白玉溫潤的質地、神秘的光澤已叫人神迷,更何況一整塊新疆和闐白玉剖琢而成。十二片玉佩花瓣上雕刻了蠟梅、水仙、桃花、海棠、靈芝等十二月代表花卉,背面對應的是陽文篆書十二音律、四字題詞。
這是古人以時間自然節律、季節氣候感知爲核心,月令花卉為物候代表的藝術品。在絕美古詩文鋪墊、AI舞台聲光渲染、明星光環加持、考究的服裝設計之下,呈現既夢幻又典雅的文學饗宴,堪比《鏡花緣》裡武則天讓百花在寒冬開放的霸氣與天真浪漫。

春天是這樣的明顯,卻也如此無聲無息,隱晦不明。
千百年有位女尼下了這首〈悟道詩〉:「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隴頭雲。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千百年後,拜氣象預報各地花況所賜,人們既無需尋春,亦失去待春的神秘感,更何況把賞花拍照追逐人潮的新聞炒成流行,把景點裝修成遊樂園。
這樣的春訊像高訂的絲綢禮服,簇擁著層層睫毛敲鑼打鼓的張揚,這華麗布景一點也不符合料峭春寒的孤芳自賞,亦非自帶抑揚頓挫的嫵媚春光。
可嘆人們往往聽不到由溟濛狀態逐漸揚起的明亮音節,在天地的記憶裡閃著微光;看不見風輕悄悄的,草軟綿綿的,樹尖綠嫩嫩的,山雲輕柔柔的,水霧煙濛濛的;也聞不到蒼老的松尖卻很年輕,浸在水裡的岩石苔草蔓,如一夕髮白的暮年,竟藏著躍躍撩撥的青春賀爾蒙氣息。
其實,大多數人並不曾風流地巡春,畢竟手機螢幕上的春色更無邊,手頭的硬活更無盡,春節春假頂多心想著氣溫升高了,天不再愁眉深鎖了,踩著現實重量的厚外套可以換成背心,該逛百貨公司購物了。

原來,走春需要一股熱血的興致,一些衝動的野性,或者因為一期一會的邀約,因為有朋自遠方來。
於是,在春天還沒來時,先以「my 灶」圍起的私房台菜,去舊迎春。黃澄多汁的水果雞、肥色晶瑩醬香剔透的滷肉飯、鮮甜濃郁的酒家菜螺肉蒜湯,香酥馬頭魚、膠質Q彈的滷豬腳,卸下冬寒,換上滿心歡喜。
立春上場的是法式鐵板燒,「夏慕尼」鐵板區火光油香舞蹈的舞台儀式,手落鏟起節奏的料理線條,煙燻封澳洲和牛油花、白蘭地鴨胸佐馬德拉紅酒醬汁、海大蝦與鮭魚佐法式白醬,讓即將回美國讀書工作的人擁抱天涯相共的感動。
然後一起走進政大。
沒有學生的校園裡,蕭索而平靜,雖然一聲轟雷拔地而起的杜鵑尚未撒野,去年結的蒴果炸裂成黑褐色刺蝟般的球體,撒落滿徑,鑲在路旁的楓樹已然春情漫天,棚架上的卷鬚漫不經心地流下嘩嘩的草色。

坐在達賢圖書館讀遠山潤潤的水墨,看書本搭起清寂落寞而又漲成滿滿的螺旋,也望著玻璃窗前讀書人的背影,燈光下潤物細無聲的一書一景一物一便籤一文字,留下生活軌跡裡難得的注視。

過了年,櫻花開了又紅,一夜雨一陣風,春意闌珊。
開學了,杜鵑辟哩啪啦地燃響聲勢迎回青春,笑語盈盈。
行走的春來了,踮起腳尖走入行行重行行的心裡,滑進雨潤風清月白柳綠的日子。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