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股難以言喻的心情,起初,只是因為一句玩笑話。
課堂上,與學生聊起世代差異。我告訴他們童年時期的我完全無法想像,有一天會生活在一個「走在街上就可以拿著電話聊天」的世界,更別說是隨時隨地上網。我六、七歲的時候,家裡是整條巷子第一也是唯一一個裝家用電話的,有段時間街坊鄰居若有事要與他人聯繫,幾乎都是留我們家的電話。於是我和妹妹常常在鈴聲響起媽媽接了電話後,被指派去叫張媽媽、李伯伯、陳大哥……來家裡,打來的電話其實是要找他們的。
「有一回我去請隔壁大姐姐來家裡聽電話,有人要找她。這也許是她第一次接電話吧,不知怎麼地,竟將話筒拿反了,對著上下顛倒的話筒不停地喂喂喂,她聽不見對方說什麼,想必對方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她困惑地看著我和妹妹,我們姊妹兩面面相覷不知是否要糾正她,如果說了,她會覺得丟臉嗎?就在我們猶豫不決時,大姐姐掛上電話,微有怒氣地對我們說:你們家電話壞掉了。」我用略帶誇張的語氣跟學生敘說這一段幼年的記憶。
看著十五、六歲的孩子們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一時談興大起:「很難想像對吧?你們太年輕了,對這些上個世紀的事很陌生。我跟你們說,我不是在醫院出生的,是接生婆坐人力三輪車到家裡幫我媽媽接生的啊!」學生們開始嘻笑起鬨,接生婆?人力三輪車?他們拋給我一句玩笑話:「老師,你是日治時期的人喔?」「呃,我其實是清朝人。」我也自以為幽默地回敬他們一句。
接生婆坐三輪車來家裡接生這件事,我聽爸媽說過好幾次。這個故事的開場,必定伴隨母親微帶揶揄的說詞:「妳啊,還沒出生就懶,待在我肚子裡懶得出來,超過預產期二十四天了還沒反應。」我一直對此說法存疑,想來是五十多年前醫學不夠發達,預產期的計算太不精準。
「等了二十幾天,肚子感覺有點動靜時,偏偏是挑了一個颱風天。」颱風天的夜晚無法送即將臨盆的妻子去軍醫院待產這件事,想必對當時的父親而言是萬分焦慮緊張的,這一段聽起來有點驚險的過程,多半出自父親之口:「颱風天沒辦法,計程車也找不到,只有硬拜託接生婆坐三輪車來家裡。」為什麼還找得到接生婆?颱風天計程車都不開了,人力車伕為何還願意在風雨中拉車?這類問題從來不在我的思考中,每次聽這段故事我都只把焦點放在:我是風雨中出生的孩子啊,不是都說偉人出生時,天候必有異相嗎?
順利將我從母親肚子裡帶到這個世界的接生婆,當時曾對爸媽說:「這個孩子天生就有福氣,她自己戴珍珠項鍊來過生活,以後不愁吃穿。」她指的是掛在我頸脖胸前的臍帶,宛若一串珍珠項鍊。長大後我才知道那應該是接生婆把有點危險的臍帶繞頸,換個吉利的說法給予祝福。承蒙她金口吉言,爸媽與我都願意相信這個颱風天出生的女孩真的會為家裡帶來福氣,我出生未及一年,任軍職的父親便順利考上教官轉任至學校,薪餉也因此翻倍。家中經濟好轉,似乎印證了我出生時的好預兆。
課堂上,我把這段古早時代的故事,活靈活現地像在說鄉野傳奇似的和學生分享,因為他們的一句玩笑話,我既對自己出生時的「特殊」有點自豪,又想澄清我不是日治時期的人,一時衝動便將自己的出生年月和盤托出。
「老師妳是四月出生的?四月哪會有颱風。」一個反應快的學生立刻掌握重點反駁我:「妳唬爛的吧!」我一時語塞,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對爸媽的說法深信不疑,從來不曾思考過四月有沒有颱風這個問題:「沒騙你們啦,是真的。」我堅持自己的說法,相信爸媽的記憶,毫不心虛。
「查就知道了,」學生們紛紛拿出手機打出關鍵字「民國五十八年四月,颱風」,並針對查詢結果開始發表意見:「有耶,氣象局有統計在過去67年間,四月共生成47個颱風。」「可是又沒說是民國五十八年的四月。」「是民國五十八還是1958啦!」「說不定只是風雨很大,根本不是颱風吧?」看他們七嘴八舌,我站在講台上彷彿是個局外人。座位離我最近的學生突然告訴我:「老師,你去跟爸媽問清楚不就好了?」我愣愣地看著他,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湧來:「我沒有人可以問。」學生們突然安靜,「我爸爸媽媽都已經離開了。」說完,我請學生回到課文,繼續上課吧,不該隨便跟他們說玩笑話的。
原來,所謂爸媽不在的遺憾,就是再也沒有人知道你出生時的樣子,沒有人和你聊你嬰兒時期的故事,沒有人能夠幫你證實那一年的四月是否真的有一場颱風?
曾經看過一個俗諺:「父母的年紀再大,都是幫你擋風遮雨的樹」。而今我生命中的兩棵大樹已然凋萎,再沒有人為我擋風遮雨,五十六年前春季的那場颱風雨,終於切切實實地落在我的身上了。
作者:繁華
本文章來自《桃園電子報》。原文:副刊/為我擋風遮雨的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