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學理教授(前臺師大發言人/所長)
日昨,和一位老友對話,主題環繞著「寬恕與原諒」。過程中,他看我始終面帶微笑,對我問了一句:「你的氣色真好,是如何做到的?」我聳聳肩,慢悠悠地說:「緊緊抓住仇恨,不願選擇饒恕,就等於把自己關進暗無天日的牢籠,持續讓舊日的傷痛,啃噬平靜、健康、笑容……,辛苦的是誰?」。
人們誤以為,拒絕原諒是在懲罰那些曾經傷害自己的人,其實不然。拒絕原諒,等於是自己喝下毒藥,卻妄想著對方會中毒;被鐵鏈捆綁住的囚徒,從來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不饒恕的後果,是一種悄然無聲的腐蝕。從心裡漫延到骨肉,讓喜悅的氣息變得稀薄,讓黑夜變得更漫長,讓每一次的回頭,都撕開新一道的傷口。長久的懷抱咒怨、瞋恨,只會讓自己珍貴的內在逐日朽壞。
相反的,選擇饒恕,並不是承認傷害「沒什麼大不了」,也不是假裝記憶可以被抹除,而是奮起以一種覺知且勇敢的宣告:「你的惡行,曾經深深的刺傷我,但從此刻起,我不再允許它繼續定義我的生命!」
木心(本名:孫璞),一位精通中西藝術的當代美學家、文學家、畫家、詩人。他一生三次,被莫須有的罪名迫害入獄。他六歲喪父,姊姊早逝,母親在他第一次含冤入獄後憂憤而亡。文革時期,他因直言維護德國詩人海涅(Harry Heine),而被批鬥、關押,身心受盡折磨。但就在那樣的極慘黑暗歲月,木心用他的殘指,無聲地彈奏莫扎特;用米粒大小的字跡,寫下多達六十五萬字的獄中筆記。在那些寄情的文字裡,不存在控訴,沒有譴責,只有他對於藝術、美學、音樂的沉思與熱愛。
多年後,木心在美國紐約傑克遜高地,寫下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不知原諒什麼,誠覺世事盡可原諒。」
他沒有列出惡人清單,沒有指名道姓。他只是看清了世界的荒謬,看清了人性的淺薄與殘忍,然後輕輕一笑,把一切放下。木心的「一切盡可原諒」,不是把殘忍的傷害變得合理,而是拒絕讓傷害,繼續盤據自己寶貴的生命。
在木心釋然鬆手的那一刻,他獲得了純粹、完整的自由。那種自由,不需要透過報復換得,也不是被時間自動沖淡,而是他以一身清白潔淨的風骨,把自己從牢籠裡救贖出來。
既然木心可以,你我當然也可以,因為我們都值得擁有最為純粹、完整的自由。
就從現在的這一刻開始,請允許自己在深呼吸的同時,把那些反覆輪播的醜陋畫面、那些刺痛不堪的姓名、那些還未說出口的咒咀放下。當我們「選擇不再讓過去,持續不斷地傷害你我」,一股溫暖的輕省,就會讓我們開始感覺「好受」。
真正的自由,是因為愛自己多一點,願意為自己的餘生騰出空間而來。我們值得輕鬆自在地行走、值得帶著安靜的喜悅醒來、值得像木心一樣,在滄海中一笑,然後挺直腰板,繼續迎向頂天立地的璀璨光明。而在「我饒恕、我釋然、我自由」的同時,至大的公義與判決,自也會依時、依地的處理我們交託出的一切憤慨、仇恨。
「申冤在神,神必報應」,願這份交託出一切憤慨、仇恨後的輕盈,今天就降臨在你的身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