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其祿專欄】高雄產業升級了,環境正義也該升級(下)

【張其祿專欄】高雄產業升級了,環境正義也該升級(下)
【張其祿專欄】高雄產業升級了,環境正義也該升級(下)

張其祿/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特聘教授、前立法委員

環境問題最後仍要回到人的健康

環境政策最終不只是空氣中的濃度數字,而是市民實際承受的健康風險。內政部最新114年簡易生命表顯示,全國平均餘命為81.27歲,高雄為79.80歲,仍是六都最低;台中為81.05歲,而台北更達83.98歲。換言之,高雄市民平均餘命比全國平均少1.47歲,比台中少1.25歲,與台北之間更相差4.18歲。

當然,平均餘命受到所得、職業結構、醫療資源、人口結構及生活型態等多重因素影響,不能把四年差距簡單歸因於空氣污染。但當一座城市長期承擔較高的工業、能源與環境負荷,而市民健康結果又持續位居六都之末,就不能只把兩者視為彼此無關的統計數字。從公共政策角度,更應進一步追問:環境暴露、職業風險、所得分配與健康資源配置之間,是否存在需要正視的結構性不平等?

下一波產業升級,不能複製舊的環境代價

更值得警覺的是,高雄正進入第二階段的環境治理挑戰。半導體與AI產業進駐,對高雄當然是產業升級的重要機會,但高科技並不等於低環境負荷。晶圓製造需要大量且穩定的電力、水資源、土地與相關基礎設施,AI運算與資料中心同樣具有高度能源需求。

如果過去鋼鐵、石化與火力發電累積的環境負荷尚未完全退場,而新的高耗能產業又快速進場,高雄就可能面臨「舊負荷未除、新負荷又增」的雙重壓力。因此,高雄下一階段需要的,已不能只是傳統意義下的污染防制,而是一套更完整的環境治理與公正轉型政策。

重大產業投資不能只逐案處理,而應將水、電、碳排、土地與區域環境承載力納入整體評估;對長期承擔發電、石化、鋼鐵與港區污染負荷的地區,也應建立更明確的環境回饋與健康支持機制。污染熱區則應建立長期健康監測與暴露資料,使環境政策不只管理污染源,更能真正回應市民所承受的健康風險。同時,產業轉型也不能只談企業減碳,還必須兼顧勞工就業、技能轉型與地方經濟,否則減碳成本最後仍可能再次由勞工與地方社區承擔。

高雄需要新的環境治理思維

柯志恩近期提出「燃煤除役不復活」、「石化安置轉型」及「擴大肺癌篩檢」三項主張,並規劃建立高雄「空污—暴露—健康」資料庫,同時主張成立石化業減碳聯盟、推動淨零碳排示範專區。這些政策方向值得肯定,因為它已不再只把空污視為單一的污染管制問題,而是開始從能源、產業轉型到市民健康建立較完整的政策連結。這也正是高雄環境治理下一階段所需要的轉變:從污染發生後的末端防制,進一步走向源頭的能源與產業轉型;從監測空氣中的污染濃度,進一步關心污染究竟由誰製造、由誰承擔,又如何影響不同地區、不同職業與不同族群的健康。

相對而言,長期治理高雄的執政團隊,也必須面對一個不能再以「持續改善」帶過的政策問題:經過多年治理之後,為什麼高雄的PM10至今仍為全國最高、PM2.5仍是六都最高,而平均餘命也仍居六都之末?這並不代表過去所有政策都毫無作用,而更可能意味著既有治理模式已逐漸遭遇瓶頸。當污染治理進入深水區,單靠設備更新、工廠減排、稽查取締與個別補助,恐怕已不足以處理更深層的產業結構、能源配置與區域分配問題。

高雄下一階段真正需要的,因此是從「污染防治」走向「環境治理」,再從「環境治理」進一步走向「環境正義」。一座城市是否真正進步,不能只看引進多少投資、創造多少產值、完成多少建設,更要看經濟成長的成果是否由多數市民共享,而其產生的環境成本,是否仍長期由同一批人、同一些地區承擔。高雄已經為台灣的工業化與能源供應承擔數十年的環境成本。面對新一波產業轉型,如果只是從傳統重工業城市,轉變為另一種高耗能產業城市,而高雄人仍然承擔不成比例的環境與健康代價,那就還不能稱為真正的轉型。真正的產業升級,必須同時是環境品質、公共健康與分配正義的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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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高雄市政府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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