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啟聖／資深媒體人
今年台灣媒體圈接連發生兩起資深主播遭資遣事件，兩個人都是觀眾熟悉的面孔，也都有數十年的新聞工作資歷，因此消息一出，自然引起外界議論。然而，如果我們把兩件事只看成資深主播被裁員，其實可惜了。真正值得企業管理者與人資部門思考的是：當公司決定不要一個人了，究竟應該怎麼讓一個人離開？
吳安琪的案例很有代表性。TVBS今年進行組織與人力調整，公司後來公開說明，係因應產業結構調整與轉型需求，進行階段性的人力與職能優化，今年初以來約調整20餘人。吳安琪自己後來回憶，服務28年，她其實不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也認為站在管理階層精簡人力的角度，選我很自然。她甚至表示，公司該給的資遣費都有給，她在金錢上並沒有不滿。真正讓她難以跨過去的，是走進人資辦公室、拿起筆準備簽下離職文件的那一刻，28年的工作生涯突然濃縮成一張紙，她才發現那支筆竟然簽不下去。
而在中天工作16年的周玉琴，問題又更複雜。她在9月11日公開表示，休假參訪返台上班後突然接獲資遣通知，形容這個消息來得十分意外；中天隨後則發表聲明表示，周玉琴長期在營利自媒體主持節目、外部活動及主持工作未報備，涉及與公司利益衝突，經懇談後雙方同意資遣。換句話說，目前公開資訊至少存在兩種不同感受：公司認為曾經溝通，當事人卻感受到突然而來的終止。這裡暫且不評論誰是誰非，因為勞動契約、工作規則以及雙方實際溝通過程，外界並沒有完整資料。但對人資工作而言，這恰恰是一個最值得研究的案例：公司認為「我講過了」，和員工真正理解「公司準備叫我走」，完全可能是兩回事。
所以，人資處理資遣的第一個原則，是先把為什麼要他走說清楚，而且企業內部自己必須先講清楚。依現行《勞動基準法》，企業若因歇業、虧損或業務緊縮、業務性質變更而有減少人力必要，或者認定勞工對工作確不能勝任，可依第11條終止契約；但如果主張的是勞工嚴重違反勞動契約或工作規則，則可能涉及第12條的懲戒解僱，兩者的法律效果並不相同。勞動部也明確區分，第11條資遣原則上需要預告並給付資遣費，第12條符合法定重大事由時則可能無須預告及給付資遣費。因此，資遣、解僱、合意終止、自願離職絕對不是文字遊戲，人資不能一方面說員工違反規定，另一方面又含糊地要求員工自願離職，最後再對外稱雙方同意資遣。原因不同，程序就不同；程序不同，法律責任也不同。
第二個原則，是不要把法律的最低標準，當作人資管理的最高標準。法律規定，工作滿3個月未滿1年者，原則上應提前10日預告；滿1年未滿3年為20日；工作3年以上則為30日，如果沒有依法提前預告，就必須補給預告期間工資。此外，雇主依法資遣員工，原則上還要在離職10日前辦理資遣通報；適用勞退新制者，資遣費原則上按年資每滿一年給付二分之一個月平均工資，未滿一年按比例計算，最高六個月，並應於終止勞動契約後30日內給付。這些都是法律問題，公司做到了，只能說合法的基本功可能完成了，卻不代表這就是一次好的資遣。
真正專業的人資，還應該處理另外三件法律沒有辦法完全規定的事情：尊嚴、心理與交接。尤其是一個在公司工作十年、二十年、甚至接近三十年的員工，他失去的絕對不只是一份薪水，而是一部分身分認同、人際關係與生活秩序。今天上午還是公司的資深主管、主播、工程師，下午突然有人告訴你：東西收一收。那種打擊不會因為資遣費算對了就消失。因此，成熟企業在做重大資遣之前，人資應該和直屬主管共同進行面談，而不是把人叫進一間會議室，由一個平日根本不熟悉他的HR照著紙念。要把原因說清楚、權益算清楚、最後工作日說清楚，也要留給對方提問與消化情緒的時間。對長期服務者，更應該安排合宜的告別與交接方式，而不是讓一個服務二三十年的人，最後的企業記憶只剩下一個紙箱和一張門禁卡失效通知。
第三個原則更容易被忽略：資遣一個人，其實是在管理留下來的一百個人。員工都在看。大家會看公司怎麼對待那個曾經最努力、最資深，甚至最具代表性的同事。資遣處理得不好，離開的是一個人，寒心的可能是一整個部門；因為留下來的人會開始想：「他做了二十幾年都是這個下場，那我為什麼還要對公司忠誠？」這也是為什麼吳安琪事件會引起那麼多上班族共鳴。她自己就說，人們真正投射的可能不是吳安琪個人的遭遇，而是每一個上班族心裡的職場不安全感。
因此，從吳安琪到周玉琴，我認為企業人資最應該記住一句話：資遣不是人事關係的結束而已，而是企業文化最後一次被這名員工看見。
企業當然不是慈善機構，景氣變化、科技轉型、組織重整、績效要求，都可能迫使企業做出裁員決定；員工也不可能因為年資長，就取得永久不被資遣的保障。但企業可以選擇怎麼做。你可以把一個服務二十年的員工當成一筆必須刪掉的人事成本，也可以承認：即使基於經營需要不得不分手，他曾經把生命的一段時間交給這家公司。
好的HR，不是最會把人請走的人，而是即使不得不請一個人離開，也能讓他保有尊嚴地走出去；更讓留下來的人相信，有一天輪到自己的時候，公司至少仍會把自己當成一個人，而不只是一個人事成本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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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Pexels 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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