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蝴蝶／公共行政碩士、時事評論人
中秋節還沒到，台灣的文旦已經先有了政治味。
中國大陸日前新增一批台灣文旦柚輸陸註冊名單，媒體報導新增79家相關果園及包裝場，而且集中在花蓮。照理說，農產品多一個外銷市場，農民多一條銷售管道，至少應該先問問價格好不好、訂單穩不穩。結果台灣政壇第一個討論的不是文旦甜不甜，而是「統戰」。
陸委會批評，陸方把恢復部分文旦輸入包裝成「中秋大禮包」，具有統戰宣傳意味；民進黨立委范雲則批評中國將農產品「武器化」，表示不歡迎帶有統戰意味的作法。問題是，同一個政府的農業部，講的卻是另一種語言。
農業部批評陸方沒有透過兩岸既有平台事先通知，也質疑相關檢疫及註冊標準不夠透明，這些當然都可以要求改善。但農業部最後提出的訴求卻很清楚：希望中國大陸儘速開放台灣「全部產區」的文旦柚。
這就有趣了。
一邊說這是「統戰大禮包」，另一邊卻希望大禮包不要只限花蓮，最好台南、苗栗、新北等符合規定的產區大家都有。所以這顆文旦到底是統戰工具，還是外銷商品？答案恐怕是：兩者都可能是。
因為陸方自己也沒完全避談政治。國台辦談到相關措施時，明白表示是在「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政治基礎上推動。既然政治條件自己寫在說明書上，陸委會提醒其中存在政治操作，並非無的放矢。更何況，這次新增名單集中花蓮，花蓮縣府也表示，是由傅崐萁辦公室協助提出申請。那麼政府自然會追問：為什麼是花蓮？其他產區如何申請？標準到底是檢疫，還是政治關係？
這些問題都該問。但問題問完以後，農民還是要賣文旦。
政治人物可以每天開記者會講「農產品武器化」，柚農卻不能把整園文旦留在樹上等兩岸關係改善。對農民而言，陸方是不是在統戰，是政治風險；今年文旦賣不賣得掉，卻是收入風險。因此，政府真正該做的不是叫農民在兩者之間選一個，而是想辦法同時處理。
如果大陸不買，台灣說這叫經濟打壓；大陸恢復採購，台灣又說這叫統戰。照這個邏輯走下去，農民恐怕真的會忍不住問：請問大陸到底要買，還是不買，才符合賴政府期待？更重要的是，中國大陸以農產品作為政治工具，早就不是今天才發現。
2022年陸方暫停台灣柑橘類水果輸入；2024年又恢復部分文旦輸入。當時陸委會就已經批評這是「先卡住、再施惠」的政治操作。既然如此，兩年過去了，我們必須檢驗的就不是政府會不會喊「統戰」，而是政府做了什麼降低風險？答案不應該是拒絕大陸市場，而是增加農民的選擇。
日本、新加坡、加拿大能賣，就努力賣；中國大陸市場有訂單，在符合安全及檢疫規範下也可以做。賴政府要做的是拓展更多市場、建立透明規則，避免任何單一市場掌握農民生死，這才叫「產業韌性」。否則，把中國大陸訂單全部解釋成統戰，看似政治上很勇敢，最後承擔代價的卻不是坐在冷氣房裡開記者會的政治人物與官員，而是田裡忙著收成的農民。
這次文旦事件，其實把台灣兩岸政策最尷尬的一面照得很清楚：
陸委會與政治人物看到統戰與立場，農業部看到市場與制度，農民看到的卻是訂單。
三種角色，三種角度。
政治人物擔心的是統戰，農業部處理的是市場規則，農民面對的則是最現實的問題：今年辛苦種出來的文旦，到底賣不賣得出去？
政府當然有責任提醒中國大陸市場的政治風險，也應該要求陸方建立一致、透明、適用所有產區的檢疫制度。但真正成熟的政策，不是告訴農民「中國大陸市場不能碰」，而是讓農民即使做陸方生意，也不用把全部身家押在這裡。
防統戰，靠的是降低依賴、增加選擇、建立制度；而不是看到訂單，先替文旦貼上政治標籤。
畢竟，文旦最大的使命是被吃掉，而不是被政治人物拿來互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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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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