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雄弦歌專欄】印度之行,不是獵奇,而是…(雙風會/東蟾和西蟹)

【統雄弦歌專欄】印度之行,不是獵奇,而是…(雙風會/東蟾和西蟹)
【統雄弦歌專欄】印度之行,不是獵奇,而是…(雙風會/東蟾和西蟹)

吳統雄/臺灣民調創始人

1970年我15歲,違背了爸爸的旨意,離開工廠投考高中,竟然考上建中!我來自偏鄉貧戶、基礎薄弱,我決心面對自己英文科弱點尋求改善,第一是以「聽、說為基礎」的重新學習;再就是「看好書」,在建中旁以「舊書攤街」聞名的牯嶺街,看了3年免費書。頭2本看的英文書都是戲劇創作,引起了我的興趣。到了大學時代,我以劇本《不用槍的戰爭》獲得了1973年國家所頒的青年編劇獎。1975年則以臺大演員代表參加了「大專聯演」,和我演對手戲的是後來享譽國際的李安。

然後,我翻到胡思特 (E. M. Forster) 的《印度之行 A Passage to India》,我看書名以為是異域獵奇或旅遊散記,就選本輕鬆有趣的來讀吧!不料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是位女子在洞穴神廟中,突然發生胡思亂想,而引發了非常特殊情節的小說。內容是發生在英國殖民印度時期的故事,一位英國女子艾德拉初到印度,目的是嫁給她的未婚夫希斯羅,他是地方治理兼司法官。

在英籍校長費爾丁的茶會中,認識了極度「親英」、想躋身英國統治階級的印度醫師阿齊茲。阿齊茲為了討好希斯羅夫婦,就安排他們前往馬拉巴洞穴,一個非常具有特色的神廟區觀光旅行。不料洞穴深處的幽暗、閉塞與巨大迴音,更讓艾德拉陷入精神失常的恐慌,她逃出洞穴後陷入極度混亂。英國殖民官僚迅速將這個事件解釋為阿齊茲的性侵犯,並據此逮捕阿齊茲。艾德拉沒有說明,等於默認了這個指控。

只有費爾丁校長孤身站在同胞的對立面,為阿齊茲的清白奔走,但這份堅持也讓他付出了被整個英國圈拋棄的代價。直到審判最後一刻時,艾德拉才指出自己當時陷入胡思亂想,其實無法確認阿齊茲是否在洞穴中攻擊過她,阿齊茲因而獲得自由。但阿齊茲態度反轉,變成極度「反英」,從原來衣著行為的英式化,反轉為純印度化,並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從今天的眼光來看,這本小說沒有「張力」,沒有死人、沒有性描寫,連審判過程也沒有高潮迭起。但使我低回不已,因為我16歲,才第一次體會到普遍、平庸、又非常複雜的人性與社會組織,階級、統治意識。以「相信」為判斷、量多先出的惡性,與量少但不會消失的善性。英國殖民者立即認定本案是統治階級被賤民威脅,印度人則立即把阿齊茲視為遭受迫害的象徵。一件真相尚未確定的事情,很快就被巨大的政治與種族對抗吞沒。

階級會先替人決定應該相信什麼。阿齊茲雖然獲得了法律上的清白,英國人與印度人之間的裂痕卻已經無法恢復。

費爾丁是少數的理性人,不像英國殖民官員把印度人當成「被統治的人」;最後費爾丁問阿齊茲,是否仍能成為朋友。阿齊茲 卻給出一個近乎殘酷的答案:

「Not yet.」—還不行。不是「永遠不行」,而是「現在還不行」。

胡思特最終的思想是悲觀中仍保樂觀的希望,平等正視不同社會中,存在各種形式的善與惡。這使《印度之行》超越了一般的殖民文學,並不只是在控訴英國,多少保留了「英國憲政思想」,司法沒有成為完全羅織工具。他也沒有把印度人寫成單純的受害者。胡思特同樣寫出印度社會內部的宗教、階級與文化缺陷,英國人與印度人各自帶著自己的偏見與盲點。

我們看到的可能只是自己的文化、信仰讓我們看見的東西;我們以為瞭解另一個人,可能只是把自己的經驗套在對方身上。胡思特的《印度之旅》意外啟發我從此探索人性的興趣,觀察階級、統治者、殖民主義。人類的本性難以理解各種多元文明。不過,只是「尚未」,未來仍有希望。

我寫的《雙風會》是一隻宣揚和平的東蟾,和一隻逃避戰爭的西蟹,在流沙河的相會。世界不會完美,但我們永遠可以追求未來改善。故事和曲譜在:

https://seantxwu.pages.dev/goldpeach-east-meets-west.htm

我站在舊書攤邊讀的英文書,有更多種類與影響,…下回繼續唱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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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Pix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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