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作為世界之都，表面上可見的是參天入雲的高樓年年推進階版、超越版爭冠的企圖和唯我獨尊的霸氣。閃爍財富光芒的玻璃帷幕把藍天白雲吸納為生動的臉譜，走過的路人、四季光鮮奪目的表情也一一化為魔幻衣衫。他如星羅棋布的公園洋溢的自由浪漫氣氛、無所不在的雕塑藝術，展現自我風格的博物館、豪華精品店銜著流行吞吐人潮錢潮、嘩啦啦響著煙火氣民族風的餐廳、店家都是可圈可點的標誌。但流動的各類種族、自全球匯聚於此的民族、文化才是讓紐約實至名歸的登頂底氣。
不過，若非特殊活動，融為一體的紐約人就像夏日濃密的樹林模糊了差異性。直到中國新年唐人街上張燈結綵，火紅春聯喜氣洋洋，舞龍舞獅鼓陣轟然；四月連續周末假日的日本美食節、五月中央公園西側敲起日本太鼓、秀和服展現傳統舞蹈，以及Cosplay、動漫文化等豐富的傳統與現代藝術時，人們才發現東方文化深邃而優雅的韻味。
春秋兩季各區希臘人端出美食配歌舞、布魯克林西印度裔遊行，六月第二個周日波多黎各遊行 (National Puerto Rican Day Parade)⋯⋯這些把街頭當秀場的自信，搔首弄姿搖曳風情的驕傲，無ㄧ不讓你驚覺身邊的人多麼與眾不同。
他們如顧盼煒如的風箏，揚起鮮明而特殊的羽翼，翩翩飛舞綺麗風光，讓你恍然原本看不見的細線牽繫出來竟是如此有傳說趣事，有色彩味道，有炫目迷神聲光的聲響。
這些震撼成了按圖索驥的契機，引逗你在地圖上尋找起點，聽他們訴說漂洋過海，一個個同鄉人串聯為緊密纏繞的繩索，一代代落地生根為社群為街鎮高懸招牌地標的符號，一段段拼湊出繁華背後的風雲起伏。
紐約神氣的號角正是這些名不見經傳的異鄉人胼手胝足鋪墊一磚一瓦，才得以堆疊出輝煌的金字塔。紐約的迷人正是這些帶著天涯海角而來的習性，折射出萬花筒般的繁複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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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地鐵34街出是梅西百貨、交通樞紐的先驅廣場，原本熱鬧的地方因為活動沸騰歡樂的氣氛。
披著，穿著，綁在頭上，畫在臉上，裹在肩膀的波多黎各紅白藍旗幟色塊，如一朵朵水母漂浮在街角的小攤子、路間，空氣中震天響的音樂吹起禮炮，那氣勢連初夏豔陽都自嘆不如。第五大道從四十四到七十九街更為了這自1958年開始舉辦，波多黎各最大的文化活動而架起拒馬管制交通。
今年的主題是「Somos Más Que 100×35」（我們不僅僅是 100×35），旨在宣揚波多黎各雖然國土不大，但文化與影響力卻無遠弗屆。
原期待的會是穿傳統服飾，充滿島嶼風情的遊行，豈料一片與美國國旗相似的紅、白條紋、藍底白星如海浪翻滾，偶有些隊伍戴草帽跳起拉丁舞，然而色彩的衝擊感強烈，文化標誌性的氣息反倒不凸出，甚至很美式美風。
追溯歷史，方知這樣似是而非的狀態源自不斷被佔有，被拋棄，被排擠的殘酷處境。
1493年哥倫布第二次遠航時發現了這位於加勒比海的小島，當時取名為聖胡安島。西班牙人統治後把原本紀念天主教聖人的稱呼，改為標誌霸權利益的「富裕之港」（Puerto Rico）。
殖民者覬覦的富裕也成了歐洲各國掠奪的俎上肉，四百年來這擁有瑰奇珊瑚和自然景觀的小島處處是堡壘是槍彈。但銅牆鐵壁擋不了歐洲船隊遠渡大西洋，進入新大陸的第一個港口的重要性，壓艙石舖成老城的道路上滲入蹂躪與生存的血淚，化不開的無奈。
1898年美西戰爭，西班牙戰敗，距離佛羅里達州邁阿密東南1600公里的波多黎各連同關島成為美國海外屬地。
然而，儘管波多黎各畫上與美國國旗相同的紅、白色條，左側藍色三角形中心處有一顆五角星，但這顆孤星依然無法像50顆小星代表50個州那樣名正言順。雖然島上堡壘上的旗幟換上美國星條旗，百姓擁有美國籍，卻無法行使投票權；他們幾度公投表達建州意願，但美國一直沒納入為州。生活圈裡充滿美國連鎖商店，所有消費用的是美金，然而超市裡響起的聲音仍是西班牙語，唱著雷鬼樂（Reggaeton）、跳著結合非洲節奏與古巴音樂的莎莎舞（Salsa）和非洲傳統的邦巴舞 (Bomba)。
漫長歲月裡的種族、文化、行政混合如魔術方塊，每一翻轉都是山窮水盡，也隱含是柳暗花明的生機。海風自四面八方吹來，浪濤捲起千堆雪，島上的人習慣了這樣的變動，滋養出隨遇而安，盡其在我的生存模式。
他們深知沒有分裂，抗爭的本錢，唯有活下來，被看見，才能從險惡嚴峻的環境裡長出驕傲的花。
泰諾原住民、西班牙殖民者與非洲奴隸「三合一」的血統與歷史，深植的天真熱情，與生俱來的音樂感，和海洋島嶼勇敢冒險的豪情，讓波多黎各人把邊緣的尷尬身分，化為高亢奔放的拉丁歌舞。
文化，成為發聲的利器，遊行，是爭取被看見的機會。
那熱情奔放的紅、天真善良的白、開朗寬闊的藍是他們的標誌，所以眼前所有隊伍一致捨棄拉丁色彩繽紛造型浮誇的服裝，而以波多黎各旗幟為鮮明的辨識，讓全世界的人都認識其無可取代的存在；他們不喊吸睛喧鬧口號喧賓奪主，而以壯觀遊行蔚為強烈自我認同的態度。
流行音樂歌手瑞奇馬汀扭動臀部的活力四射，風靡全球。美國橄欖球超級盃波多黎各歌手用西班牙語完成深入人心的拉丁大秀，以美國和波多黎雙旗披風表達對兩種身分的認可和融合。
一路遇見的女孩個個美麗而善良，她們大方地擺出姿勢，綻開燦爛笑容，說起母親在帽子上畫家鄉常見的鬥雞、扶桑花、青蛙……裊裊的餘音，彈奏起充滿幻夢與色彩的圓舞曲。
源源不絕自各方噴出的臉孔，聲音，氣味如絢爛煙火，燃燒魅力。成群結伴，老少家族，坐輪椅拄拐杖推推車齊力揮手揚笑，滾出震天價響的香檳氣泡，把長長街道搖成驕傲的狂歡舞會。
簇擁街道的遊行車陣、跳舞隊伍、被旗海映照得發亮的人群，彷彿一顆顆璀璨的貝殼，回到加勒比海椰風珊瑚的世界。
身不由己的命運讓他們如漂浮在海上的玻璃瓶，但這一天，成千上萬的波多黎各子民走在紐約最被矚目的街道，以透明的單純抹去悲情憤懣，以蔚藍如洗，洋溢樂天安懷的意念，和平的，歡樂地向世人展現美麗動人的光華，團結共榮的力量。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