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面打蛋,一面想著。』倘若這樣開始,寫下來的話,便有點像文豪夏目漱石先生的作品《草枕》的寫法,所以有點不好意思。」這是向田邦子﹤我與蛋﹥一文的開場。《向田邦子作品集》,這段時間我隨身帶著這本小書,因為它輕薄易攜,因為它好看,我反覆讀著。

大男孩問我:「您貼了好多標籤紙,這本書好看嗎?」琵琶湖山谷滑雪場,他們父女仨和小男孩去滑雪了,只剩不願參與的我,和正在備考卻硬被我拉來陪伴的大男孩。我們在滑雪場外找到一處觀景台咖啡館,坐著閱讀、聊天、等待。「好看。」我向大男孩簡單敘述了一下向田邦子的作品和她傳奇式地在臺灣上空因空難而離世。
我手上的這一本書,是她離世後臺灣出版社用最短的時間立即出版的第一本書。當初我在牯嶺街的二手書店用600元買下來時,店主人說:「這不是二手書,是絕版書,愈稀有愈貴。」我不知道它是否稀有,我只知道我很喜歡讀。
「許多介紹詞提到向田邦子時,總說她是『日本的張愛玲』,其實我覺得她和張愛玲的風格不太像,她比較平易近人,也比較溫暖,甚至帶有一些張愛玲沒有的迷糊。」我說。我覺得不熟知向田邦子的讀者,若透過張愛玲對她留下第一印象,並不合適。
咖啡館外的落雪持續,我們的座位在室內的爐火旁,非常溫暖。位子前方有另一排座位,是供人賞景用的,舒適的沙發面對琵琶湖觀景台,若要入座必須加價,且限時45分鐘。由額外收費和限制時間可以想見:當春意爛漫或夏陽璀璨時,視野遼闊的湖面必是日光晃漾水波粼粼。但此刻隆冬盛雪,正前方面對的大片觀景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全幅的雪白。我們入座在不用額外加錢、無時間限制的後方座椅,有一種貪了便宜的平凡滿足。
我與大男孩本來應該一邊啜飲溫熱的咖啡與茶,一邊各自閱讀自己攜來的書,但不知怎麼,我們開始不停說話,話題從「誰才擁有特權」到「近現代藝術如何從前人的表現手法吸取養分」﹔從「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多半不婚不生」到「莊子二千多年前超前的生死觀」,東連西串,毫無範圍,談興漸高,笑語不輟。等意識到應該讓幾天後就要去考試的大男孩念點書時,我才結束話題,翻起我手中的向田邦子。

突然,我想起一直以來關於閱讀時伴隨的記憶。
不知道你是否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某天想起一本讀過的書時,除了書的內容外,還會不自覺記起當時閱讀的場景,某些不屬於書籍本身卻附帶而來的聲音或畫面。像是想起《老舍評傳》時,我會一同記起和平西路那間格局奇怪的房子,那盞客廳裡有點昏黃的燈光;想起《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這本書時,同時記得的是內壢高中國文科辦公室裡,時不時傳來的咖啡或火鍋的香氣﹔讀卡夫卡的《審判》時,伴隨而來的是高中男校裡,下課時間的喧鬧嘈雜,間或夾帶幾句不宜入耳的「仄聲字」叫囂……。
閱讀當下的聲音與畫面,伴隨文字而來,讓閱讀更為豐富。
於是,我悄悄站起身,為大男孩拍下一張端坐在火爐旁靜靜閱讀的身影。有一天當他再次翻閱手中的書時,看見的不只是書裡的文字,他還會想起我們此時說話的聲音﹔而我,日後閱讀向田邦子這本書時,也同時會記得曾有一個午後,我們在溫暖的火爐旁看著窗外冷冽的銀白,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作者:郭淳華
本文章來自《桃園電子報》。原文:副刊/閱讀時伴隨的記憶


